明日立春,鲁南的风先软了下来。拂过枯柳的梢头,便带了些许潮润的气韵,像是谁用温水研了墨,正要给苍茫大地描一幅初生的轮廓。我推开木窗,见远山仍蒙着薄霜,可墙角的老梅已憋不住点点鹅黄,春天原是这般蹑手足而来的,不喧哗,自有声。
巷口传来窸窣人语,是卖春鸡的手艺人蹲在青石阶前。红布绿线缠成的公鸡,喙下坠着黄豆或辣椒,眼睛用金线绣得圆瞪瞪的。枣庄的旧俗,立春这天要将“打春鸡”缝在孩童的衣袖上,男左女右,取个“吉”字谐音,盼一年灾病远离、五谷丰登。邻家阿婆正捏着针线给孙儿缀鸡翅,棉布在她指间翻飞如蝶。那孩子举着胳膊奔跑,春鸡的流苏在风里扑棱,恍然真似一声啼鸣划破晨雾。
我想起幼时,祖母也会在立春前夜挑灯缝鸡。她说鸡是“五德之禽”:头戴冠为文,足搏距为武,遇敌敢斗为勇,见食相呼为仁,守夜不失为信。一只布鸡,竟驮着千年的礼教与祈愿。而今机械绣花虽快,却少了她针脚里藏着的喃喃祝祷——那些关于生长的秘密,原是要手温来孵化的。
灶房飘来萝卜的辛香。母亲正切着水红皮的脆萝卜,备“咬春”的席面。立春咬萝卜,曰“咬得草根断,百事皆可做”。又端出一盘春饼,卷着豆芽、韭菜、鸡蛋丝,咬下去满口都是草木初萌的清气。
父亲则在院中点燃樟木屑,青烟袅袅盘桓,谓之“焜春”。相传此烟能驱秽净宅,连蛰伏的虫蚁也要退避三舍。烟气漫过枣树虬曲的枝干,竟给枯槁的树皮镀了层柔光。忽见树梢鼓起米粒大的苞芽——原来春神早悄悄在此处盖了枚印章。
踱至城郊田垄,见农人正赶牛试犁。泥浪翻涌处,腐草下竟透出湿漉漉的甜腥气,这是“土脉初动”的讯号。老农抓把土在掌心捻开,呵呵一笑:“地气通了,明天就能播麦种。”远处有孩童唱谚:“立春一年端,种地早盘算。”
忽然记起《齐民要术》里写:“立春后,土长冒橛,陈根可拔,急菑强土。”古人对土地的敬畏,全凝在这“冒橛”二字里——一截木桩插入土,立春日竟自己顶出几分,仿佛大地深吸了一口气。而今犁铧虽换铁器,那破土而出的生命力,仍与北魏时并无二致。
归家时暮色已合,檐下挂起“迎春灯”。枣庄人信灯火能接引春阳,故将纸灯剪成燕形、花形,烛光透过红纱,洒在地上如泼朱砂。隔壁学堂传来诵诗声:“立春历日自当新,正月春幡底须故……”竟是杜甫的《立春》。孩子们摇头晃脑,音韵跌宕处,窗外蓦然炸响鞭炮——原是“打春”的仪式开场了。
噼啪声里,我窥见春的魂灵正掠过鲁南平原:它藏在布鸡的彩羽间、萝卜的辛辣里、犁沟的土香中,最终化作万家灯火,在每扇窗上映出温润的光晕。
夜深时,我将一枚春饼搁在窗台。留给巡春的东风,留给醒土的蚯蚓,也留给千年不改其节的古俗,毕竟立春不只是节气,更是种在枣庄人骨血里的乡愁。明朝醒来,当见春鸡羽翼下,淌出一条汩汩的桃花溪。(作者:王莱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