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后备箱前,最后检查了一遍。粉白的气球簇拥着一只毛绒小马。今年是马年,我特意选的。亮闪闪的“5”字铝膜气球,几个扎着丝带的礼物盒,散落其间的网球造型巧克力。一切就绪。晨光还很稀薄,带着昨夜露水的凉意,爬上我的指尖。这一刻的寂静,属于布置惊喜的人。我几乎能听见五年前产房里,她第一声啼哭穿透记忆的回响。五年了。昨天,她五岁了。
摄影棚里的灯光白得晃眼。她穿着特地买来的小白裙,手里握着对她而言还有些笨重的儿童网球拍,样子神气极了。摄影师让她做出挥拍的动作。“宝贝,看这里,笑一笑!”她咧开嘴,露出换牙期特有的可爱缝隙,眼神却追着一只偶然飞入镜头的蝴蝶,那目光软软的、蒙蒙的,像春日清晨湖面上的雾。我心里微微一动,是了,这就是双鱼座了——永远有一半心神沉在现实之外那个瑰丽、荡漾的水世界里。我小时哪有过这样的专注,又哪有过这样被允许的走神?我的童年记忆是铁灰色的,规整,务实,像一幅没有留白的铅笔画。生日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,然后便是日复一日的上学、放学。仪式感?那是一个陌生到不会出现在我家词典里的词。
所以,当我为她挑选那条蓬松的纱裙,当她抱着那匹毛绒小马不撒手,我是在打捞那个从未拥有过这些的自己。我是在对时光深处那个穿着旧衣服、眼巴巴看着橱窗里洋娃娃的小女孩说:瞧,它在这儿呢。我给她,就是给你。
车子缓缓停在家门口的林荫道旁。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宝宝,帮妈妈去后备箱拿个东西好不好?”她蹦跳着下车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、幼儿园新学的歌。我拿起手机,准备录下这一刻。后备箱盖缓缓升起,像舞台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。光涌了进去,照亮那个小小的、梦幻的王国。
她愣住了。歌声戛然而止。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滞。她先是微微张开了嘴,然后,那双向来盛着朦胧雾气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,被难以置信的惊喜点亮,像骤然间有星辰跌入深海,漾开璀璨的涟漪。她没有立刻欢呼,而是极轻、极轻地“哇”了一声,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梦。她伸出小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只气球,气球微微晃动,她的眼睛里便也漾开一圈笑意。然后,她转过头来看我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什么也没说,只是跑过来,用尽全力抱住了我的腿,把热热的小脸埋在我身上。
我的眼眶倏地发热。就在她转头望来的那一瞬,我在她亮晶晶的瞳仁里,分明看见了另一个小小的、雀跃的身影。那不是我五岁的女儿,那是五岁的,从未被这样惊喜眷顾过的,我自己。我蹲下来,回抱她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、孩童特有的暖香。我补上的,究竟是她的仪式,还是我那一份迟到太久的、被郑重珍视的确认?我分不清了。或许爱就是这样一场慷慨的混淆,我们将自己渴求的星光,缀满孩子的夜空,最终却发现自己也被那一片璀璨温柔地照亮。
她开始叽叽喳喳,研究每个礼物,给毛绒小马起名字,说这个网球巧克力“一定很好吃”。我看着她,这个由我而来、却又全然独立于我的小生命。我给予她的,无论是后备箱里这一方天地的惊喜,还是生活中那些用心的“仪式”,或许终将成为她未来行囊里最轻又最重的东西。它们不会确保人生永远顺遂,但也许能在某个感到灰暗的时刻,从记忆深处递来一点微光,让她知道,自己曾被如此毫无保留地、富有创意地爱过。这份爱的模式,或许就此埋下伏笔。
傍晚,玩累了的她,抱着新得的小马沉沉睡去。我轻轻收拾着房间里散落的礼物包装纸。窗外的马年夜色平静无波。那些我曾遗憾缺失的,并未真的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流经我,又抵达她。人生的圆,或许不是找回失落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上,而是以自己为圆心,画一个新的、更大的圆。在这个圆里,曾经的缺失是隐去的虚线,而眼下这饱满的、洋溢着的给予,才是笔下实实在在的、浓墨重彩的轨迹。
我俯身,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。亲爱的孩子,愿你永远相信世界的温柔与奇迹,就像你那属于水与梦的星座所天生感应的一样。
而妈妈,也在这为你制造惊喜的过程里,悄悄补全了自己生命中,那片最柔软的星空。我们都在彼此滋润,彼此圆满。这,或许就是养育最深处的秘密。(作者:王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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