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销售潍坊分公司新钢加油站后面,有一块荒地。
说是荒地,其实也荒了有些年头了。站经理张立国每次绕到后墙巡检,都能看见那片齐腰深的野草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在跟谁怄气。他想过铺水泥,想过栽冬青,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直到那天,他看见村民张大爷蹲在围墙外头,正隔着铁丝网往里瞧。
"大爷,看啥呢?"
张大爷转过脸,黝黑的额头上沟壑纵横,眯着眼笑:"这片地,肥得很呐。我年轻时在这儿种过萝卜,一镢头下去,土里能攥出油来。"
立国心里动了一下。当晚,他就跟员工郎咸臣商量:"要不,请大爷们过来种菜?地闲着也是闲着,咱跟乡亲们搭个伙。"
咸臣眼睛一亮:"我明早就去村里说。"
第二天一早,咸臣骑着电动车进村,在村口大槐树下找到了张大爷。大爷正跟几个老伙计晒太阳,咸臣蹲下来,把想法一说。张大爷拍着膝盖站起来:"真的?那可太好了!"他扭头朝身后喊,"老李,老赵,咱有地种了!"
开垦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张大爷扛着镢头第一个到,后面跟着五六个村民,有拿铁锨的,有提水桶的。咸臣赶紧从站里搬出矿泉水,立国也跑出来帮忙。张大爷在前面划垄沟,镢头起落,黑油油的泥土翻上来,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气息。"这边种黄瓜,那边架芸豆,"他回头指挥,"茄子喜阳,靠东墙。"
咸臣笨手笨脚地撒种,张大爷走过来,伸手把种子一颗颗拣均匀:"孩子,种地跟加油一样,得用心。撒密了,苗挤苗,长不好。"咸臣不好意思地挠头,学着他的样子,指尖捏着种子,一粒一粒送进土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每天傍晚,张大爷都会拎着水瓢来浇水。立国下班路过,总看见老人弯着腰,水珠从瓢沿洒下来,落在嫩绿的叶片上,亮晶晶的。有时咸臣跑出来帮忙,大爷摆手:"你们忙你们的,加油要紧,这点活我干得动。"
盛夏时节,菜园子像变了个魔术。黄瓜藤攀上了架,顶花带刺的小黄瓜藏在叶子底下;芸豆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,紫茄子油亮亮的。最惹眼的是那片小香葱,齐崭崭地立着,风过时微微摇晃。原本荒芜的空地,如今满眼翠绿,蝴蝶在花间打转,蜜蜂嗡嗡地飞。
丰收那天,张大爷摘了满满一篮子,径直走进加油站营业厅。他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,黄瓜的清香立刻散开来:"立国,咸臣,给你们尝个鲜。"
立国正在看报表,抬头看见老人满头是汗,裤腿上沾着泥点,心里一热:"大爷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"
"有啥不好意思的!"张大爷把黄瓜往他手里塞,"你们给地种,我们出力,收成一起吃,天经地义。"他掰下一根黄瓜,咔嚓咬了一口,"甜!自己种的,就是不一样。"
从那以后,村民们的菜篮子隔三差五就出现在站里。一袋芸豆,几根茄子,一把小葱,都洗得干干净净,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。咸臣说,有一回他值夜班,清早推开门,门把手上挂着一兜子西红柿,露水还没干。
立国嘱咐咸臣,也要回赠些东西。咸臣跑去买了米面粮油送去村里,张大爷却板起脸:"立国,你再这样,我可不来了。咱们是邻里,不是买卖。"
立国也就再不提了。他只是在每天交接班时,多了一项叮嘱:"后院的菜,谁也别糟蹋,那是大爷们的心血。"
入秋了,菜园里换上了白菜和萝卜。张大爷说,等霜降了,萝卜最甜。立国站在后门口,望着那片深深浅浅的绿,忽然觉得,加油站不光是加油的地方了。
这巴掌大的一块地,种出的不只是青菜,是人心。村里人路过加油站,脚步慢了,会朝院子里望一眼;加油的农机手问起,立国就笑着指指后面:"大爷们种的,可好吃了。"
暮色里,张大爷浇完最后一垄水,提着空桶往回走。立国追上去,接过桶:"大爷,明天降温,您少浇点。"
"不怕,"大爷摆摆手,"菜苗经得住。就跟你们加油站一样,风里雨里,不也天天开着么。"
立国没说话,望着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,心里温温热热的。
那方寸闲地,青青绿绿,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比什么装饰都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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