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,汽车沿着诸城常山脚下的路开进蔡家沟村,村里的剧场,八九十把椅子渐渐坐满。
晚上七点,天色暗下来,村庄静下来,笑声却从这里冒出来。
10月10日,后稷农业“诸喜皆宜”喜剧剧场在蔡家沟村剧场迎来第十四场免费演出。
演出一周一场,一场一个多钟头,已连着演了三个多月。台下多是市区及周边村庄的年轻人,台上演员的本职工作则是五花八门:婚礼主持人、吉他手、跨境电商从业者。他们自己写本子,把方言与脱口秀、小品、相声、即兴互动等喜剧形式结合起来,让潮流喜剧在乡村生根发芽。
蔡家沟是诸城常山东麓的一个小山村,过去是当地出了名的“三无村”——无集体资产、无经济来源、无年轻劳动力。这几年借着“艺术乡建”的东风,美术馆、剧场、古琴馆、农民画舫等文化空间陆续冒了出来,小山村成了网红村。
今年1月1日,诸城市后稷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、超级种植大户魏宗飞以“乡村合伙人”的身份搬进蔡家沟村。他看中了网红村的流量底子,策划了一场热闹的灯会,迎来数万游客。
灯会结束后,热度很快降了下去。看到村里一直空着的剧场,魏宗飞想到了当下流行的喜剧表演。几个月后,他终于从青岛请来一支表演即兴喜剧的团队,但因为演得不对当地人的口味,观众寥寥。年轻的婚礼主持人云峰看完,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要不,咱们自己搞一个?”魏宗飞笑道:“你会不?要不试试?”
就这两句话,一个干农业的,带着几位婚礼主持人,商量了一个礼拜就上台开演了。
云峰说,诸城本有喜剧传统,已离世的竹板快书传承人宋新民就写过不少方言喜剧,自己这一代不妨把它捡回来。他们决定用诸城方言,讲诸城自己的事。“演出免费,老少皆宜。”云峰解释了自己的初心,“内容不能太低俗,要吸引不同观众群。即便村里老人进来,也能看懂年轻人的表演,更能听懂方言故事。”
婚礼主持人向语也是演出主持人之一。“我们不是单说某一个品类,不是局限于脱口秀。”对于演出定位,向语说,“我们做的是大拼盘,做多元化的东西,传统艺术(相声快板)、年轻人喜欢的脱口秀、即兴喜剧,还有小品。所有东西,都是原创。”
他们给剧场起名叫“诸喜皆宜”,取“老少皆宜、诸城皆宜”之意。演员小地雷说得直白:“想做我们诸城人自己的喜剧剧场,让人笑,也让人把白天的压力释放出去。”
剧场最初的人手有七个人,其中,云峰、向语、王声、阿伦是婚礼主持人,雅倩是少儿口才培训老师,小木是吉他手,外加一个负责场务的“副总”龙蛋。云峰负责牵头。而杨晓龙,那个唯一的专业艺术演员,是在第二场加入的。后来小美、小地雷、王小石也陆续加入。
第一场演出,七个人的任务,本质上就是办一场“新晚会”。演出周三敲定,周六就要开场。大家把自己关在工作室,连熬几个大夜,硬是把节目和本子赶了出来。“反正是免费,反正是非专业,最紧张的不过是‘第一次’。”云峰说。
曾是婚礼主持人的王声说,常年上台的人,不怯场、不冷场,有节目能顶上,哪怕只有三天时间创作,他们也有把握“不让自己掉在台上”。
向语把这套手艺概括得更透:做喜剧,可以把婚礼上的一些逻辑搬过来,比如开场用音乐入场、来宾就座、弹唱铺垫,把观众的情绪循序渐进地带起来,而不是一上来就炸。这套“掌控节奏”的功夫,正是婚礼主持人的看家本领。他们一开始就想清楚了,给别人主持是成人之美,做喜剧是逗人发笑,两种工作都是使人快乐的职业。
第一场的节目不复杂:小木唱歌开场,接着是王声讲的一段脱口秀,还有两个与观众互动的即兴喜剧,最后压轴的是原创的小品。小品改编自当时诸城人都在议论的一桩本地事件:一对小两口闹了矛盾,吵着吵着闹到了网上,全城跟着看。王声顺着他们吵架的由头,编成了家长里短的热闹戏,成了当晚的重头。
第一场最紧张的是云峰。王声记得清楚,真正开演时,云峰自己躲在后台一个小角落,“压力全压在他身上”,其他演员已经上台,演好演坏都得演,反倒放松了。
村里演喜剧,还是诸城方言喜剧,很多年轻人觉得新鲜,第一场演出观众席坐满了。演完之后,口碑就传开了。观众报名群从无到有,如今6个群接近3000人;每周四观众可以在群里报名,报满即止。云峰感叹道,想来的人太多了,有一场来了130多个观众,很多人坐在台阶上或站着看。
9月19日下午两点多,大家陆续赶到剧场,现场排练节目。演出开始前一个多小时,云峰从婚礼主持现场匆匆赶到蔡家沟,来不及吃完饭,就开始走台排练。当晚的演出来了很多观众,剧场再次满座。
距离开场半小时,云峰开始与观众互动“暖场”。演出由向语主持,小木的吉他弹唱开场,接着是王小石的脱口秀,讲了一个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的出租车司机的故事。接下来是小美、小地雷和王小石的“填空给词”“飞鸽传书”两个互动喜剧,观众纷纷参与,流行剧台词、网络搞笑语等满场飞,上一句还是“我养你啊”,下一句就是“臣妾做不到”,观众递上来的词让台上剧情乱飞,台下大人小孩都玩得不亦乐乎。
小木、王声、杨晓龙搭档的相声中,“91岁老太太认孙子”的包袱,逗得满场大笑。杨晓龙返场,带来一段相声助兴。“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……”一段传统快板压下来,满堂叫好。
压轴节目是全员小品《白日梦》,团队里的“方言担当”阿伦做主角:一个啥事不干、整天泡在“无脑短剧”里的颓废男人,一觉醒来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有了超能力,最后被老婆找来的演员点醒。观众一起“忽悠”阿伦,玩得开心,整场气氛被调动得很嗨。
可这一场的所有节目,都是新排的。云峰说,他们的工作节奏是这样的:周三碰头定主题、捋大纲、捋台词;周四下午出框架;周六彩排,晚上就演。“最快的一个小品,两个半小时就出来了。”云峰说,“小品全部根据诸城和全国的热门话题创作,从新电影《功夫女足》到当地热门话题,再到找工作、相亲、直播等年轻人的日常,观众爱看什么就演什么。”
怎么做到如此高效的?“生活中越落地的东西,其实越好写。”云峰说,“你看他们其实大部分不用演,这个人就是这样。”
他们还有个法子:每人先讲一句,谁的包袱响就留谁的话。杨晓龙给自己定位为“艺术总监”,帮着出主意、翻包袱,让节目“三番四抖”更好看。他说,现在会下意识存笑料,“思想一碰撞,出活更简单,效果还更好”。
王声补充了一句行话里的真谛:“归根到底还是内容,喜剧这个东西,还是以内容为王。”但里面也有技巧。除了小品、相声、脱口秀,好几个节目其实不用下太多功夫,全靠即兴和互动,脑子想到哪儿,就说到哪儿。实在不笑,演员在台上就开始尴尬,这时候观众反而笑了。
魏宗飞每场都看,虽不参与创作,却看出门道:一般曲艺跟观众只是“稍微有互动”,即兴喜剧是“跟底下人使劲互动”,是直接跟观众对话的形式。小剧场给了即兴最合适的土壤。魏宗飞说:“剧场小,观众互动性强,给演员的反馈及时,那样就演得很爽。”他们还有一个杀手锏——方言,诸城方言“喜剧大拼盘”,这正是他们区别于大城市商业化喜剧表演之处。
9月19日晚,演出结束后的复盘,有人点破了一个关键:“新观众是带着看节目的目光来看的,老观众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来的,就看你这一场有没有比上一场更好。”
这正是压力所在。云峰说,第一场觉得“反正免费、非专业、无所谓”,到第四五场已有固定观众带着期许来,“越往后,压力越大”。
但也正是这种“审视”,让这群人不敢懈怠,他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逼着自己一个劲儿去创作,让每个节目都不一样。
喜剧表演,观众即时给出反馈,好不好看,每个人心里都有数。
第一次来看演出的年轻观众王娜告诉记者,她很喜欢看脱口秀等潮流喜剧,但是诸城本地之前没有此类演出。她在朋友圈看到“诸喜皆宜”演出的消息,就约了两个朋友一起。
原本没抱多少期待的她,笑了一晚上:“方言一上舞台,语气本身就搞笑,讲的又都是贴近生活的事,就更容易有笑点。”她也看出难处:脱口秀气口难找,情绪带不住就冷场,每个人笑点又不一样,所以团队多安排即兴互动,“大家一起互动,反而更保险”。
9月19日演出这晚,剧场院子门口的屏幕大亮着,旁边有三位村里的阿姨在唠嗑。大屏上放的是剧场里的节目,她们时不时地瞟一眼。“年轻人喜欢看,要不每场演出都满座嘛。”看过一场演出的梁阿姨最有发言权,她说剧场刚开始演时,她就去打听怎么看,小伙子教给她在群里报名预约,她顺利地看了一场。“都能听懂、能看懂。里面的观众我都不认识,都是外庄的。每个周六村里来人多起来,热闹热闹大家就开心了。”
从一开始,云峰就在节目的多元化和方言设定上留了心,想让村里老人进得来、坐得住。但魏宗飞发现,留守的老人其实更爱茂腔等传统艺术,不过大家都很喜欢村里热闹的氛围。
团队摄影师小林是本地人,他说:“诸城晚上没有看演出的地方,还是以吃饭、电影、KTV为主,喜剧更是没有,这里的演出对年轻人来说,很新鲜。”魏宗飞则认为,诸城需要更丰富的精神生活,“年轻人吃完饭没地方去,除了打游戏就是喝啤酒,没有大城市丰富。我们应该算正儿八经第一家搞流行喜剧的”。
有的观众因为减肥减得太狠,减出了抑郁,过来“笑一下”;有的观众第一场看完,就极力安利朋友,朋友再带朋友。好几个观众说,“这次是我们第一次来,如果演得好,以后即便卖票了,我们也会来。”
至于未来,魏宗飞说,现在大家都没有靠喜剧挣钱的需求,所以做得很开心。眼下,他们更在乎的是,如何把内容做好,对得起观众跑这一趟。经过这样的创作训练,如果以后想收门票了,节目也能撑得起票价,砸不了招牌。
魏宗飞盘算着,把喜剧剧场嵌进常山片区文旅的大蓝图,将研学、旅游团、民宿、食用菌方舱等串起来,让游客进入旅游区,有吃有住有玩,有仪式感,也有活动可以参加。
“诸城很小,但是不缺有大梦想的人。”云峰说,“在村里,一样可以干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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