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点调查｜一张白纸的绿色转身

企业是行业的细胞。本世纪初落地日照的亚太森博（山东）浆纸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亚太森博”），见证并参与了中国造纸行业这场艰难的绿色突围。如今，它已是国内规模最大的商品木浆生产企业，也是山东投资额最高的外资企业。前不久，山东省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建设先进集体名单公布，亚太森博成为全省唯一入选的制浆造纸企业。

手握绿色、循环两把钥匙，以亚太森博为代表的造纸企业，如何破解传统造纸产业重生的核心命题？

“先做环保企业，再做造纸企业”

——70亿元环保投入的另一种算法

造纸，本质是一场植物纤维的重组。这场重组背后，是产业发展与生态底线持续“掰手腕”的漫长历程。

20世纪90年代初，全国造纸企业近万家。一根冒黑烟的烟囱、一条排黑水的沟渠，曾是不少厂区难以抹去的印记。一轮轮壮士断腕式的整治，削减了污染存量，但大浪淘沙后，生存下来的企业依然站在十字路口：是走“先生产、后治理”的老路，还是闯“从源头消解污染”的新路？

2002年，日照森博浆纸有限责任公司一期项目投产，终结了我国商品木浆完全依赖进口的历史，拉开了我国大规模生产木浆的序幕。3年后，新加坡金鹰集团旗下企业入股，日照森博更名为亚太森博。新管理层亮出鲜明判断：“造纸企业首先应当是环保企业，其次才是造纸企业。不是企业消灭污染，就是污染消灭企业。”

但宏大的环保主张，终究要通过一个个具体项目来检验。城市中水回收利用项目，就成为新旧发展思维交锋的焦点。

项目上马前，企业内部争论不小。近7000万元的投入，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笔看不到直接效益的“额外开销”：投入远超法定标准，短期看不到回报，资源应当优先投向产能扩张。

难走的路，往往是向上的路。“淘汰传统产业的不是环保，而是不转型的思维。”这句话，当时并没有说服所有人。

多年后的今天，答案写在中水车间的取样口旁。污水处理车间负责人王志雷抬手拧开阀门，透明的水注进烧杯，澄澈见底。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这是城市污水处理厂排出的中水，经过超滤、反渗透多层膜工艺深度净化后，成为锅炉与冷却塔的生产用水。每天近3万立方米的产出，一年省下上千万立方米水资源，2025年企业水重复利用率达96.26%，为缺水地区工业节水蹚出了闭环循环的新路径。

这只是20多年间总计70亿元环保投入的一个缩影。投资4亿元改造碱炉、石灰窑车间，投资4000万元完成动力锅炉超低排放改造，投资5800万元建设臭气焚烧系统备用电源……一笔笔当初被质疑“打水漂”的投入，如今都成了企业的核心竞争力。

设备决定环保的下限，制度与人心决定环保的上限。

在亚太森博，环保是达摩克利斯之剑。绿色低碳指标嵌入各部门绩效考核体系，直接与薪酬挂钩；安全环保是所有会议的首项议题，企业立下环保“一票否决”铁规矩，各区域一旦发生重大环保事故，不但业绩清零，还要严加追责。

集团总部主要负责人每月复盘环保工作，四问直击本质：近期有无环保投诉？投诉是否属实？根源在哪里？整改如何推进？

自上而下的刚性压力，转化为全员参与的绿色自觉行动。企业推行精益管理十多年，每年收到上万条员工改善提案，其中大量瞄准绿色降碳的“小切口”。

浆事业部《降低一期二期污水化学品成本》项目便是其中代表。项目团队自主研发新型药剂，持续优化污水处理工艺，仅一年就削减成本近1400万元。

环保投入的价值，真的经得起市场与行业的双重检验吗？

国际知名浆纸行业第三方机构曾对全球同规模浆厂开展5项核心污染物指标测评，亚太森博3项位列全球第一、2项跻身全球前三，环保硬实力站上世界第一梯队。

这份绿色竞争力，同样在资本市场得到真金白银的定价。2026年，山东浆纸行业首笔15亿元转型金融银团贷款落地亚太森博，专项用于企业绿色低碳转型项目。

“短期看，70亿元是财务报表上的一笔巨大成本；长期看，这笔投入买回的是企业生存权，为产业穿越周期筑牢行稳致远的底牌。”亚太森博董事长、总经理肖光彩说。如今，企业生产的商品漂白木浆以近10%的国内市占率稳居第一，液体包装纸板在全国销量第二，产品远销7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
从“邻避”到“邻利”

——敞开厂门，绿色价值向外延伸

摊开日照城区地图，亚太森博的区位自带一道严苛的生存考题：厂区与居民区一路之隔，距主城区不足5公里。

项目落地之初，周边居民心中满是顾虑。烟囱会不会冒黑烟？会不会有污水异味？只要生产工况稍有波动，投诉电话便接连打进环保部门和企业。一时间，“把浆纸厂迁出城区”的呼声不小。

搬，数十亿元产业资产将面临闲置沉淀；不搬，群众对宜居家园的诉求又该如何安放？这道两难考题，考问的不只是一家造纸企业，更是工业项目如何扎根城市、产业发展如何与民生需求同频的深层命题。

“选择留下来，就意味着必须在环保标准上主动‘抬门槛’。”金鹰集团山东公共事务总经理、亚太森博党委书记李润明说。

破局始于敞开厂门。

但“敞开”的前提，是把可靠性做进每一台设备。采访时，记者听到这样一句话：“要像维护飞机发动机一样做好设备管理，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多年前，集团管理层便将航空工业的“双保险”理念植入造纸设备管理：民航客机高空飞行，发动机一主一备，一旦主设备故障，备用机组毫秒级切换，保障飞行安全。

标准拉到最严，全年大门敞开，整条生产链由此置于公众监督的“聚光灯”下。外排气体浓度、COD、氨氮等核心污染物指标实时向社会公开；社区代表常态化走进中控室，近距离观摩污染物处理全流程……疑虑不会自动消散，市民的态度，是这场信任重建最直观的刻度。

“那时心里犯嘀咕，家门口建这么大浆纸厂，日子能清静吗？”附近居民白晓利的话，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。如今的她，多次受邀走进厂区，并主动加入了居民监督队伍，“看着中控屏上实时跳动的监测数据，亲眼看见中水车间流出清水，我慢慢放下心。高高的烟囱冒出来的不是烟，是水蒸气。”

“仅企业展厅，每年接待市民参观、学生研学和团队考察500多批次。”亚太森博企业资讯与可持续发展总监许广利说。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厂区，厂区的绿色价值不再囿于围墙之内。

当环保做到极致，产业能不能反过来成为城市发展的“加分项”？亚太森博用一场“邻利”实践给出了答案。循着“减量化、再利用、再循环” 的理念，资源闭环链条正向整个园区延伸——

除了城市中水成为锅炉、冷却塔里的新水源，工业余热也走出厂区，温暖千家万户。企业联合环保伙伴投资近4亿元，打造全球制浆造纸行业首个消白及烟气余热回用项目，通过管网直供周边居民采暖，可覆盖供暖面积600万平方米，年节约标煤14.7万吨、减排二氧化碳38.25万吨。

制浆产生的绿泥曾是固废治理的“老大难”，依托日照经开区产业配套布局，日照市生态环境局牵线引入专业环保企业，就地消纳绿泥与污水污泥，掺配辅料生产纱管纸，变废为宝。

创新管道直送鲜浆模式供给下游纸企，省去烘干、包装、运输、碎解等高耗能工序，带动日照500多家、山东1000多家上下游企业协同发展……

“来日照投资，我们不是做过客，而是要和当地市民一道，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。”肖光彩表示。从“邻避”到“邻利”，这一字之差，蕴藏着对产业与城市关系的全新理解。

从漂洋过海“取经”到上门来华“求学”

——迈入转型深水区，形成绿色话语权

前不久，欧洲一家头部浆纸企业的团队专程到日照，了解借鉴企业的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经验。

在亚太森博AI水务中控室，水质数据从分钟级刷新到秒级；在中水车间，城市中水变成锅炉补水；在碱回收炉前，黑液转化为能源……中国浆纸企业的绿色生产经验已引领世界。

放在20多年前，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场景。那时，国内纸企组团漂洋过海，到欧美发达国家学习林浆纸一体化的成熟经验，对方是站在行业潮头的先行者；如今，角色反转，中国已成为高质量发展的代表。

欧洲同行想探寻的答案，藏在企业生产的一道道工序里，藏在一张木片的全球旅程中。

深秋清晨，日照港石臼港区，抓斗自货轮舱内抓起桉木片，倾入密闭输送带，跨路直送亚太森博蒸煮车间。厂区内，厂房屋顶铺满深色光伏板，在晨光中泛出哑光。

亚太森博所用的桉木片，九成以上来自海外。2025年，全国纸浆进口量达3604万吨，进口木浆占国内纸浆消耗总量的21%，优质纤维原料的全球化配置已是行业常态。

企业展厅里，一张绿色产业链示意图横跨四大洲：从东南亚、南美洲人工林场，到日照制浆生产线，再抵达欧洲消费市场，最终纤维回归自然。

绿色升级不是单一企业、单一产品或单一环节的局部优化，而是全产业链伙伴之间的系统协同。依托在产业链中的核心位置，亚太森博将绿色要求贯穿供应链全环节——

上游，对所有供应商设置低碳环保准入门槛，定期开展绿色评级，优先采购通过森林认证的原材料，倒逼上游合作伙伴同步升级；下游，向外分享轻量化包装、低碳印刷方案，和客户联合开发碳中和包装、护眼纸张等绿色新品；全链条，将积累的环保、节能经验开放给上下游伙伴，带动整条产业链协同降碳减污。

这样的“全绿”，是在一场没有硝烟的“绿色规则战”中打出来、拼出来的。

近年来，部分国家将木浆、纸制品纳入监管清单，要求原料溯源至具体地块坐标、卫星影像，全球绿色贸易门槛骤然抬高。面对规则变化，亚太森博等国内造纸企业选择直接参与规则制定。

此前，我国与国外在核算边界、排放因子、数据口径上存在不少差异，团队逐一比对、反复沟通，最终形成既符合中国产业实际、又能和国外互认的环境足迹标准，相当于给国内浆纸产品办了一张通往海外市场的“绿色通行证”。

规则落地之后，链条上的能力、短板要一起补。不少国外供应商对森林认证认知不足，只把木片买卖当成简单的货品交易。亚太森博没有“一刀切”拒收，而是派出认证专家驻场帮扶，开展培训，对接当地林业主管部门。经过数年推动，当地认证木片供给占比稳步提升，还促成林业部门出台配套激励政策。从林场采伐规范到木片生产线技术改造，中国企业的绿色标准，慢慢变成了合作方自身的能力。

但共建，不等于无底线包容。曾有一家供应商承诺落实环保处置要求，抽检却不达标；经过预警、限期整改、二次复核，仍未达标，最终被移出供应商名录。“失去一家供应商只是短期影响，守住整条供应链的绿色红线，关乎长远根基。”许广利说。

外部压力之下，行业的绿色话语权加快形成。今年7月，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《工业绿色低碳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，明确提出“推动林纸一体化发展，提高热电联产占比”，中国造纸行业正迈入“比绿色、比循环、比全球规则话语权”的新赛道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常纪文认为，造纸行业势必迎来新一轮洗牌，越早融入新型能源体系、实现降本增效的企业，越能抢占先机。

绿色标准的底气，落在一张张触手可及的纸上。记者在亚太森博展厅参观时，文化纸技术经理马春进正向客商介绍“红百旺”复印纸。这是国内首款获得碳中和认证的复印纸，包装盒上醒目的碳中和标识，像一枚专属的“环保勋章”。

“每卖出一箱碳中和‘红百旺’，就会对应通过植树造林、购买碳信用等方式，抵消产品从原料到终端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。”马春进说，凭借着色均匀、不易卡纸等优势，这款纸不仅站稳了北方市场，还扬帆出海打入日韩市场。

从行业首款碳中和纸产品，到漂白阔叶木浆、液体包装纸板获评山东省制造业单项冠军，绿色产品正一步步赢得客户认可。

造纸的本质是纤维的重组，产业的升级何尝不是发展逻辑的重组。从原料到产品，从标准到供应链，绿色的能力最终沉淀在一张张纸和一个个客户的选择里。中国造纸业的绿色转身，已超出单厂治污的范畴，就像纸浆在生产线上历经蒸煮、漂白、压榨终成白纸，一张纸的蝶变，正是中国制造升级的鲜活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