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时候每逢腊月二十二,暮色裹着寒气漫进院子时,邻居家的灯火已早早亮起。母亲在灶台边轻声念叨:“明日才祭灶,今日先备着糖瓜。”那麦芽熬制的糖瓜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甜香丝丝缕缕,像是年的信使,提前敲响了小年的门扉。
小年的序幕,总从扫尘开始。枣庄人笃信“腊月二十四,掸尘扫房子”,但母亲总在二十二这天便催促父亲扛起长竿扫帚,清扫梁间积尘。父亲站在凳上,草帽檐落满灰絮,扫帚划过屋顶的蛛网,阳光透过窗棂,照见空气中翻飞的尘埃,像是时光的碎屑。母亲说:“‘尘’与‘陈’同音,扫尘就是扫除穷运晦气,给新年腾地方。”这习俗源自《吕氏春秋》记载的尧舜时代,千年未改的,是人们对“除旧布新”的执念。
清晨的徐庄大集,早已人声鼎沸。这里是鲁南地区有名的年集,清朝时便已形成,三百年来从未间断。摊位上堆满红春联、糖瓜、油炸丸子,还有一元三个的水煎包、十年未涨价的猪肉汤。卖香油的小贩舀起一勺金黄的芝麻油,香气扑鼻;老匠人边摆弄皮影戏道具,边给赶集的娃娃理发,剃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母亲挤在人群里,挑着蜜枣、花生、新麦面粉,篮子里渐渐堆出小山。她说:“明日祭灶,还得买秫秸扎匹马,让灶王爷骑着上天。”
“二十三,糖瓜粘;二十四,扫房子……”儿时常唱的童谣,至今仍在枣庄街头流传。但枣庄的小年,另有一重独特意味——农历六月初一还要过“小年”,俗称“过半年”。那时新麦初收,家家蒸大包子敬天,庆祝丰收。母亲笑说:“咱枣庄人一年过两回小年,一回辞旧,一回庆丰,都是老祖宗对天地的感恩。”这种双重视角,让年的滋味多了层农耕文明的厚度。
黄昏时分,祖父用青萝卜雕灯。刀尖灵巧转动,片刻间,一盏莲花状的萝卜灯便成了。孩子们举着萝卜灯在巷子里奔跑,互相照映,口里念着:“照照眼,不害眼!”这习俗古意盎然——元宵节时,老人会将萝卜灯放在门口,以求驱邪避病;灯花的变化,甚至被用来预测来年庄稼的收成。夜幕降临时,烛火在萝卜灯中摇曳,映得雪地一片暖黄。
小年前夜,家中最是安宁。母亲将糖瓜供在灶王爷像前,轻声祈祷:“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。”灶王爷的传说在枣庄版本里带着几分诙谐:贪吃的皇帝因休妻败家,死后被玉帝封为灶神,每年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人间善恶。而枣庄人用糖瓜粘住他的嘴,既是讨好,也是调侃。父亲贴上新灶王像,横批“一家之主”,红纸黑字,庄重里透着亲切。
夜深了,糖瓜的甜香还未散尽,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像是为明日的小年试探着节奏。我想起枣庄老人的话:“正月十五前都是年。”但从这腊月二十二的前夜开始,心已正式踏进年的门槛。那些扫尘的忙碌、集市的喧闹、萝卜灯的暖光,终将沉淀为岁月里最朴素的年味,它不在宏大的仪式里,而在母亲手心的糖瓜香中,在父亲扫净的屋檐下,在每一个期盼团圆的梦里。(作者:王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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