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生,有许多姿势,唯有一种姿势,能让记忆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泛着光——那便是举起的右手。
2006年的大学礼堂,香樟树的影子从窗棂漏进来。我第一次举起右手时,掌心微微出汗,誓词念得磕绊,却一字一字刻进了骨头里。那时候以为,举起手来便是所有。
2008年5月,汶川的消息像一道裂痕劈进所有人的生活。学校广场上,临时支起的募捐桌前挤满了人。我攥着刚取出的生活费站在队列里,队伍从国旗杆下一直排到图书馆台阶。风很大,吹得条幅哗哗作响,上面写着"特殊党费"。轮到我时,信封里是薄薄的一沓纸币,那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。转身要走,听见支部书记在后面喊了一声:"等等,我们一起。"
于是,广场上几十个年轻人同时举起了右手。没有党旗,没有音乐,只有头顶那面被风吹得饱满的国旗,和脚下那片还带着五月温热的土地。我看见身边的女同学眼泪夺眶而出,却依然把手臂举得笔直;我看见台阶下的老师傅——后勤的老党员,刚从捐款点赶回来,工装上还有来不及拍掉的灰。那天的阳光很烈,所有人的右手都投下短短的阴影,落在地上,像一片小小的森林。我们宣誓,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,合着远处广播里的哀乐,合着近处捐款箱里硬币落下的轻响。特殊党费交出去的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:举起右手,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姿态,是把自己整个人都端了出来。
后来,我举过很多次右手。2020年疫情爆发,我站在小区雪地里举起右手,临时党小组的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,送物资的名单上,我签下自己的名字;2022年大雪封路,加油机前的党旗下,手指冻得握不住拳,却依然努力并拢。每一次举起,2008年广场上那个夏天的记忆便会涌上来——那些右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,像输油管里奔涌的、滚烫的、永不停歇的原油。
如今,中国石油山东潍坊销售战线的加油机旁,我站成了一棵树。日子久了,加油枪的触感嵌进掌纹,和举起右手时那种郑重的弧度,渐渐长成了同一种肌肉记忆。但这些年,变化也悄然发生——站里多了几排充电桩,蓝色的指示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另一种形态的星星。刚装上的时候,有老客户笑问:"你们石油的,怎么也弄起电来了?"
我总想起2008年广场上那个信封,想起那些年交出的每一笔"特殊党费"。时代在换挡,能量在转型,但"把能源安全地送到需要的人手中"这件事,从来没有变过。油枪里的汽油和充电桩里的电流,流经的是不同的管道,抵达的却是同一个目的地——千家万户的路,和路上那些奔赴生活的人。石油人的血液里,流的不仅是油,还有一份对"能量"二字的深刻理解:无论是液体还是电子,无论是燃烧还是驱动,只要能让国家跑得更稳、人民走得更远,我们就守着。
建党一百零五年的晨光里,我站在加油岛和充电桩之间。左手边是老式的加油机,右手边是新装的快充桩,像时代的两条支流,在我站立的坐标上交汇。远处,一辆新能源车缓缓驶入,充电枪"咔嗒"一声扣进接口的瞬间,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——和油枪计量时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我下意识地举起右手,对着初升的太阳。这么多年过去,右手的弧度早已刻进骨血。风吹过来,吹过加油岛,也吹过充电桩,吹过一名石油老党员依然滚烫的胸膛。汶川的震颤教会我责任,疫情的风雪教会我坚守,而新能源的到来教会我另一件事:誓言从来不是刻在某个时代的石碑上,它是流动的,像油,像电,像一代代共产党人手里永不熄灭的光。
右手举起的那一刻,便是全部的答案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