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 - 齐鲁网视

年味，最先是从一场盛大而虔诚的“除旧”开始的。那不是简单的清扫，而是一场与旧日时光庄重的告别仪式。母亲总在腊月廿三过后，选一个晴好的日子，将那把老竹帚请出来。竹梢上，永远系着一段崭新的红丝巾。她擦拭玻璃时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臂划出饱满的弧线，阳光穿过刚拭去尘垢的窗，明晃晃地落在地上，那截红丝巾便在这光瀑里跳跃、飞舞，像是在给窗子，也给这个家，簪上一朵灵动的迎春花。父亲呢，则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，去揭门楣上那副守了一年的旧桃符。他揭得极小心，仿佛怕惊扰了栖息在笔画间的旧岁福气。揭下的红纸，颜色已淡，边缘也蜷曲了，他却并不急着丢弃，总要平展展地压好，说是“留着，也是个念想”。

我那时不懂，如今想来，那哪里是念想，分明是他将逝去的光阴，都当作了可珍藏的册页。我的任务，是擦拭那张传了不知几代的八仙桌。桌沿的雕花坑纹里，积着细密的尘。我用软布，顺着木纹的走向，一遍遍轻抚。忽然，指尖在一个繁复的卷草纹深处，触到一点异样的凹陷。凑近看，竟是一个用指甲或小刀，歪歪扭扭刻下的、比指甲盖还小的心形。那一刹那，恍如电掣是了，那该是我童稚年月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，或是心中萌动了某种羞于言说的秘密时，偷偷留下的印记。

它竟还在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契约，静静躺在岁月的褶皱里，等我这个已然长大的人，前来认领。清扫毕，全家举着温热的红豆汤碰碗，父亲鼻尖那点未曾擦净的石灰粉，在灯光下，白得像一粒小小的、欢喜的雪。

当屋子被洗刷得焕然一新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清冽时，另一种更为活泼、丰腴的年味，便从热闹的市集上蒸腾起来了。采购年货，是通往盛宴的甜蜜前奏。母亲永远是主帅，她的步伐有着明确的方向直奔巷尾张奶奶的干货摊。

那摊子小，却是一个微缩的、香气扑鼻的王国。我蹲在摊边的小马扎上，看母亲挑选。她要的白果，须是串成“冰糖葫芦”状的，八串，一串不多，一串不少，仿佛这数目里，也藏着某种吉祥的密码。核桃呢，定要选壳上带天然裂纹的，母亲说，那样的裂纹，像一张张咧开嘴的笑脸，看着就喜庆。张奶奶用枯瘦却稳当的手，将称好的核桃、白果装入布袋，递过来时，脸上纵横的皱纹也舒展开，笑得如同一枚饱经风霜的核桃。最勾魂的，莫过于那刚拆了保鲜膜的山楂糕。

红殷殷、亮晶晶的一大块，刀切下去，是扎实而柔韧的质感。酸甜的气息，像一条灵巧的舌头，不由分说地探出来，将我和弟弟肚里的馋虫，勾得七上八下。春联摊是另一番天地。红纸铺天盖地，墨香浓郁得化不开。摊主老先生悬腕运笔，一个个饱满的方块字，便带着金粉的辉光，从笔尖流淌到纸上。我总爱伸手去摸那未干的金字，指尖便沾上一层细碎的金芒。彼时深信，这便是将“财运”、“福气”这些抽象的好东西，实实在在地沾了些回家。

真正的年味高潮，是在暮色四合时分，由厨房统领的。年夜饭的香气，是有脚的。它先是混在黄昏金色的光线里，从窗缝门隙悄然潜入，继而便大张旗鼓，弥漫到每一个角落。收汁的红烧肉在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低语，那声音浑厚而安稳，诉说的全是“丰足”与“团圆”这样的吉祥话。拍扁的蒜瓣在瓷臼里被捣成泥，兑上陈醋，瞬间激起一股尖锐而通窍的辛香，在空气里晕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我和表妹围在案板边，给饺子捏花边。面皮在手中柔软地贴合，指间留下面粉细腻的触感。忽然，“咯”的一声轻响，不是牙齿咬到，竟是擀面杖滚过时，底下传来一声硬物清脆的抗议。一屋子人都愣住了。姑妈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，脸颊竟飞起两团少女般的红晕，原来是她，偷偷将一枚洗净的硬币，包进了某个饺子的肚皮里。

那是“平安钱”，吃到的人，会拥有一整年的好运。这可爱的、小小的“阴谋”，让满屋的笑声，都裹上了一层甜蜜的馅儿。电视里，春晚的欢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倒计时开始，“五、四、三……”数到“三”时，我感到外套口袋微微一沉。奶奶不知何时挨近，那只布满老年斑的、温暖的手，已将一份压岁钱，像播种一个无声的祝愿，悄悄塞进了我的衣兜。

守岁的高潮，绽放在子夜墨黑的天幕上。此起彼伏的烟花，是黑夜豁然开朗的惊叹号。巨响之后，是漫天倾泻的、绚烂到极致的流星雨。五光十色，不足以形容其万一，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现代演绎。外公握着弟弟的手，用一炷香的微弱火苗，去点燃仙女棒的引信。“嗤——”的一声，金色的火星如亿万颗细小的钻石，簌簌地、欢快地向下垂落，照亮两张仰望的脸，一张满是好奇，一张写满慈祥。就在这光影交织的喧闹里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药草香的暖意，从厨房悠悠飘来——是艾草煮的水煮蛋熟了。

那气味，仿佛具有某种镇定的魔力，在硫磺的硝烟味与人群的欢呼声之上，辟出一方宁静的、属于家的领地。舅舅踩着凳子，将一盏崭新的红灯笼，高高挂上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头。灯笼的光是柔和的、毛茸茸的一团红，映着黝黑遒劲的枝干。我蓦然发现，就在那灯笼旁侧的枝头，几点深红的花苞，不知何时已偷偷鼓起，在冬夜的寒风里，蕴蓄着膨胀的生机，像大地沉默而坚定的心跳。

如今，我站在岁末的窗前，望着城市远处零星的、寂寞的焰火。手中那只褪色的红包，轻飘飘的，又沉甸甸的。我终于明白，那让我魂牵梦萦的年味，究竟是什么。它从来不是某一种单一的味道。它是母亲竹帚上那抹飞扬的红，是父亲珍藏旧桃符时眼中的郑重；是白果串冰糖葫芦般的剔透，是核桃壳上笑脸般的裂纹；是砂锅里红烧肉咕嘟的安稳，是蒜泥撞见醋时的热烈；是硬币硌到牙齿时全家的会心大笑，是奶奶那只悄悄伸进我衣兜的、温热的手；是烟花谢幕后空气里清冷的硫磺息，更是艾草蛋在午夜时分，那缕穿越所有喧嚣、直抵肺腑的温柔清香。

这些味道，这些声响，这些光影与触觉，被岁月的巧手反复糅合、发酵，最终酿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、只属于我与我的家的气息。它像一枚无形的、温暖的指纹，深深烙在我生命的年轮之上。无论我走出多远，江湖夜雨，异乡灯火，只要记忆的闸门稍稍松动，这股熟悉而复杂的芬芳便会袅袅升起，如一缕看不见的丝线，穿透千山万水，精准地为我导航。

路的尽头，永远是家。年味的深处，是爱在静静流淌。（作者：郑雷雷王莱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