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下大路,驶入那条被老槐树荫深情掩映的岔道时,你会有片刻的恍惚。导航的电子女声平静地报出“龙泉路加油站,就在您右侧”,可先于那灰顶银墙的建筑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片猝不及防、汹涌而来的金黄。
那是一片真正的、漫无边际的油菜花海。它们仿佛是从地底奔涌而出的、凝固了的春日阳光,将整个加油站温柔地环抱、托举起来。风是这里最殷勤的指挥家,时而轻拂,花浪便矜持地漾起层层柔波;时而奔放,那金色的海便哗然作响,掀起一阵带着清甜气味的、滚烫的芬芳,不由分说地灌满你的车窗,涤荡一路尘嚣。视线越过这片沸腾的金色海洋,才能望见那几座静默的罩棚,几台亮红的加油机,像浮在花海里的、笃实的岛屿。这景致有一种奇妙的不真实感,仿佛工业文明与田园牧歌在此握手言和,达成了一场静默而灿烂的共谋。
驶入站区,便从恣意的自然,回到了有序的人间。加油员小张提着油枪迎上来,深蓝色的工装袖口,不经意地沾着两三点鹅黄的花粉,像是春天给他盖上的、不易察觉的勋章。他动作利落,笑容里有种与这片土地相称的朴实。有相熟的老客户摇下车窗,不急于说加油,先笑着叹:“小张,你们站这‘迎宾阵仗’,可是一年比一年气派了!”小张便也笑,望一眼那片泼天的金黄,眼里是自家院落般的熟稔与自豪:“夜里下了点雨,今儿的花开得最疯,香得很。”
这花香,是这里空气的基调。它并不孤芳自赏,而是与93号汽油那略带刺激的凛冽气息、与轮胎摩擦地面微微的焦糊味、甚至与远处隐约飘来的泥土苏醒的气息,奇妙地糅合在一起。这便构成了龙泉路加油站春日里独有的、复杂而鲜活的气味谱系,一半是怒放的生命,一半是滚烫的征程。你很难说清,是这花香柔化了钢铁与机械的冷硬,还是那油品沉稳的能量感,托住了这片过于烂漫的轻盈。
我见过一位从南方来的卡车司机,加完油,他并不急于驶上旅途。他走到站房边缘,那片花海的田埂旁,默默点了支烟。他魁梧的背影对着轰鸣的机器,面前是风涛阵阵的花田,更远处,是鲁南平原舒展到天际的绿野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抽完那支烟,像一尊沉浸在回忆里的雕塑。许久,他转身上车,摇窗时对我这个陌生人点了点头,脸上有种被洗涤过的平静。这片花海,或许成了他万里奔波的漫长刻度尺上,一个闪着金光的、柔软的刻度,让他想起江南的故乡,或是某个同样开满油菜花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春天。
站上的老员工告诉我,这片花,起初并非有意栽种的“景观”。是许多年前,一阵风或是一只鸟,将几颗种子遗落在此。它们便像最朴素的石油人一样,有了立足之地,便只管扎根,向着阳光,奋力生长。年年岁岁,无需刻意照管,它们自己完成了生命的轮回,也成了这座站最固执、也最慷慨的妆点。这多像我们那些在荒原、在戈壁、在陌生城市角落里扎根的加油站啊。它们或许没有炫目的外观,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,生长出自己的春天。加油员的汗水,润滑了经济的脉搏;而这片不请自来的花海,则熨帖了无数匆匆过客的心魂。
暮色渐合时,我就要离开。回望过去,加油站的灯光已然亮起,是温暖洁净的白,勾勒出泵岛与罩棚清晰的轮廓。而那片白日里喧嚣夺目的花海,在渐浓的靛蓝天幕下,沉静为一片深邃的、默然的暗金色,依旧紧紧地、温柔地拥抱着那片光。花是土地的诗歌,站是旅途的坐标。在这一刻,在龙泉路,诗歌与坐标长在了一起。能源在这里流淌,春天在这里驻留。这或许就是“奉献能源,创造和谐”最平凡、也最动人的一幅画面:我们不仅加注动力,也偶然地、必然地,成为了春天本身的一部分,为每一个向前的车轮,注入一缕金色的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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