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将至,枣庄的蝉鸣便一日紧似一日。
清晨推开窗,热浪已裹挟着槐花的余香扑面而来,院墙上的爬山虎蔫蔫地垂着叶尖,像是被谁用温水烫过。街角的早餐摊前,卖辣汤的张叔正用长柄勺搅动大铁锅,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面筋与海带丝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额上的汗珠。他总说,大暑这天得喝碗热辣汤,出一身透汗,才算把体内的湿气逼出来。我捧着粗瓷碗,看汤面上浮着的几滴香油在晨光里打转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也是这般,天越热越要煮一锅绿豆汤,放凉了存在青花瓷罐里,说是“大暑的凉,得用热来换”。
正午的太阳毒得像淬了火的针,扎在青石板上能听见“滋滋”的轻响。我躲进台儿庄古城的阴凉里,看穿蓝布衫的老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莲蓬。她指尖翻飞,青绿的莲壳簌簌落在脚边,露出玉白的莲子,像一颗颗凝着月光的珍珠。古城的护城河泛着细碎的光,偶有乌篷船摇过,船娘的桨声惊起几只白鹭,扑棱棱掠过水面,在粉墙黛瓦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进水里,随着水波轻轻晃荡,像是在给夏天梳头。我蹲在河边看蚂蚁搬家,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,顶着比身体还大的面包屑,在石缝间穿梭,忽然明白,这大暑的忙碌,原是万物都在为秋天的丰收攒着力气。
傍晚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,从微山湖的方向吹来,裹着水草与菱角的清香。父亲扛着锄头从菜地回来,裤脚沾着泥点,手里攥着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。“大暑的黄瓜最脆,”他把黄瓜在井水里浸了浸,递给我,“咬一口,能听见夏天的声音。”我咔嚓咬下去,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混着晚风里的蝉鸣,竟真的像听见了时光流淌的声响。母亲在院子里支起小桌,摆上刚摘的西红柿、拌着蒜泥的茄子,还有一碟腌得透亮的糖蒜。我们围坐着吃饭,看夕阳把远处的抱犊崮染成金红色,山尖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入夜后,暑气并未完全散去,倒像是被揉进了夜色里,变得绵软而黏稠。我躺在竹席上,听窗外的蝉鸣从密集到稀疏,偶尔有夜鸟掠过树梢,扑簌簌落下几片叶子。奶奶摇着蒲扇坐在一旁,扇柄上的红绸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,像是在给夏夜打拍子。她讲起从前的大暑,说那时候没有电扇,全村人都聚在打谷场上乘凉,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,大人们摇着蒲扇讲古,讲到“大暑热不透,大热在秋后”,便会有老人抬头望星,说今年的秋天怕是要晚些。我望着窗外的银河,忽然觉得,这大暑的热,原不是煎熬,而是岁月给大地的拥抱,热烈而坦诚,把所有的生机都揉进了这滚烫的时光里。
临睡前,我听见隔壁的狗在低吠,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像是从微山湖的梦里飘来。我忽然明白,枣庄的大暑,从来不是孤立的节气,它是辣汤里的热、莲蓬里的甜、黄瓜里的脆,是蝉鸣里的忙碌、晚风里的清凉,是奶奶蒲扇下的故事、父亲锄头下的汗水。它把这座城的烟火与诗意,都熬成了一锅浓酽的汤,让我们在滚烫的日子里,尝到生活的本味。
明日便是大暑了。我望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期待起秋天的风来,却又舍不得这大暑的热,毕竟,正是这极致的热,才让后来的凉,显得格外珍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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