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好几天了,还是那么热。空调外机嗡嗡转着,加油枪的胶管被晒得滚烫,空气里有股沥青与汽油混成的热浪。我站在中国石油山东潍坊20站的罩棚下,看着操作井,忽然想念起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来。也是这样的午后,井水被晒得温吞,母亲把西瓜吊下去,我们姐弟三个便围在井沿,听那瓜皮磕碰井壁的闷响,像立秋的第一声闷雷。
小时候在苏北沛县乡下,立秋是顶大的事。大姐早早备好了红纸裁成的方胜,用针线缝在我的小褂背上,针脚密密的,像缝进去一整片秋阳。二姐比我大两岁,总爱揪我的耳朵:“小弟,戴上这个,立了秋就不长痱子了。”她自己的耳朵尖上贴着两片红红的苋菜叶,衬得眼睛亮晶晶的。大黄狗阿黄伏在石榴树下,三只花猫——小花、小黑、小白——依次排在磨盘上,尾巴尖轻轻扫着彼此,眯着眼看我们忙活。
闯祸是在傍晚。我偷了爷爷的火柴,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灶房门槛上点艾草。火星溅到了堆着的麦秸上,“呼”地一下就着了。大姐最先看见,她一把扯下我背上的红方胜塞进我手里:“小弟快跑!”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际。二姐吓得坐在地上就哭,眼泪在满是烟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阿黄狂吠着衔起二姐的衣角往后拖,三只猫炸着毛窜上了枣树。我攥着那枚方胜拔腿就跑,身后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母亲舀水的声音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,起风了,凉丝丝的,带着远处芦苇荡的水汽。我回头看,夕阳正把整个村子染成暖黄色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像是大地在缓缓地吐纳。
后来是母亲打着手电找到了躲在麦场草垛里的我。她没有骂,只是把我背上的艾草灰拍干净,重新别好一枚新的方胜,说:“立了秋,就不热了。”月光底下,我看见她的手背上还有水泡。阿黄挤进草垛来舔我的脸,身后跟着那三只花猫,像三条毛茸茸的影子。
“站长,油罐车来了。”同事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。白手套上沾了油污,我抬头看天,云层正慢悠悠地移过来。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屏幕亮起来,是大姐发来的照片——老家的院子里晒满了玉米,金灿灿的铺了一地。有些秋天,永远留在了那个男孩奔跑的黄昏里——大姐的叫声、二姐的哭声、狗吠猫鸣,还有一枚红纸方胜贴在后背上,软软的,烫烫的,像是整个夏天最后的温度,又像是秋天最初的诺言。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跑得够快就能躲过什么,后来才知道,我们躲不过的,其实不过是长大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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