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春日的困,是透在骨子里的。夜里早早躺下,仿佛才合上眼皮,天光便蒙蒙地亮了。然而人醒了,神却还懒懒地蜷着,眼皮上像压着两片温润的薄玉,沉沉的,不肯全然睁开。这光景,大约便是老话里说的“春困秋乏”了。可这“困”字,总觉得有些草率,像是不耐烦的责备;我私心里,倒更愿称之为“春倦”。那是一种蓬松的、潮润的、带着些许懵懂甜意的乏,是地气上升时,万物连带人一起,发出的一声软绵绵的呵欠。
我的故乡山东枣庄,这季节的倦意,是混着些特别气息的。它不单是杨柳风拂在脸上那痒酥酥的撩拨,更是从泥土深处、从老运河缓缓的水波里、从那一片连着一片,此刻正萌着暗红新叶的石榴园中,蒸腾起来的一股庞大的、无声的睡意。这睡意是有颜色的,是土地将醒未醒时那种沉郁的赭黄,混着麦苗一个劲儿往上钻的那股子青碧,在还有些凉的空气里,调和成一片懒洋洋的灰绿。人走在这片颜色里,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,心思也跟着涣散开来,像一滴掉进水里的墨,悠悠地化开,没了棱角。
晌午的光景,这倦意便到了极处。日头是明晃晃的,却没什么气力,只暖暖地敷着。院墙根下,泥土被晒得蓬松,散发出一种好闻的、微腥的香气。这时候,最适宜做的事,竟是什么也不做。搬一把旧竹椅,放在那一片温暾的日光里,将自己也放进去。身子一挨着椅背,骨头缝里便仿佛有细小的、酥麻的芽,悄悄地探出头来。耳畔是静的,远处公路上偶尔滑过车声,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、软软的棉花,传过来时,只剩一点模糊的、催眠似的嗡嗡。眼皮越来越重,视线里,院角那棵老槐树刚刚绽出的新叶,一小簇一小簇的嫩黄,在微风里颤着颤着,便渐渐连成了一片晃漾的、朦胧的光晕。人便在这光晕里,沉下去,沉下去,仿佛要沉进一个亘古的、安恬的梦里去。这不是睡,是一种比睡更轻盈、更恍惚的假寐,魂魄像是暂时松开了躯壳的系缆,在半空中软软地浮着。
这般的倦,怕也是土地的馈赠罢。我总以为,这北方平原上的春天,来得是庄重的,甚至是有些吃力的。它不像南国的春,是“呼啦”一下,用漫山遍野的、不管不顾的嫣红翠绿将你淹没。这里的春,是一场沉默的、持久的苏醒。冻土是一寸一寸地化开的,麦苗是一节一节挺直腰杆的,连那运河的水,都要在某个时刻,才“喀喇”一声,真正地、畅快地流动起来。这苏醒的过程,耗尽了土地深藏了一冬的元气,也分了一些到生活于其上的人与万物身上。于是,一切都带了些许初醒时的慵懒与恍惚。你去看那田间低头吃草的牛,动作是缓缓的,尾巴甩动的弧度也是缓缓的;连那墙头跃过的野猫,步子也迈得拖沓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。这倦,是生长之前的积蕴,是爆发之前的沉默,是土地在伸一个绵长的懒腰,而我们,不过是它腰身上一粒随之舒展的微尘。
这念头一起,心里那点因“睡不醒”而生的淡淡焦躁,忽然便散了。我贪恋起这春日专属的倦意来。在这片生我养我的鲁南土地上,在运河水与石榴花的气息里,容许自己这样懒懒地、无所事事地倦着,或许正是对季节最诚恳的应和。不必强打精神,去追赶什么。只管让这潮水般的困意漫过,在懵懂中,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脉搏,正一声比一声,更浑厚、更沉稳地搏动。那搏动里,是枣庄的春天,是千顷麦田的呼吸,是万家灯火下同样被这温柔倦意包裹着的乡亲们,在积蓄着一季的、静默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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