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潍坊,日头毒得像泼了一层白漆。
秋老虎的地面温度计跳到四十度那天下午,一辆灰色SUV拐进潍坊三十五站。引擎盖上的热浪扭扭曲曲往上窜,车一停,轮胎碾过地面,发出"滋"的一声——柏油晒软了。
刘云丽正在给前一辆车拔油枪,金属枪嘴从油箱口抽出来的时候,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指尖。隔着手套。她回头看见那辆SUV的后车窗摇下一道缝,一只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。
"你好,加满吗?"她走过去,照例弯腰。
驾驶座的男人没立刻回答。刘云丽往车窗里看了一眼——男人额头上一层细汗,嘴唇干得起皮,右手扶着方向盘,左手捏着一只奶瓶。空的。后座安全座椅上,一个两三岁的小孩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着安全带的织带,手腕细得像刚出壳的雏鸟。
奶瓶壁上有一圈干涸的奶渍,最底下还剩薄薄一层,大概冲了很久了。
"师傅,"刘云丽把声音放轻了,"孩子饿了吧?"
男人愣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:"出来四个多小时了,服务区开水间排了半小时队,水烫,冲不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刘云丽,盯着仪表盘。油表指针在倒数第二格,空调开到了最大,吹出来的风却没什么凉意。
"您先进屋,"刘云丽往后撤了半步,给他腾出车门能完全打开的距离,"我们便利店有净水机,水温能调。"
男人犹豫了一下。后座的孩子这时候发出一声哭,短促的,像被什么噎住了。刘云丽看见那孩子额角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,安全座椅的垫子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"来,跟我走。"
她没回头。听见身后车门开了,又关了。空调的冷气被放出来一股,旋即被热浪吞掉。男人抱着孩子跟着她走进便利店玻璃门的那一刻,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——"叮咚",很轻,像一枚硬币丢进空罐子。
净水机在角落。刘云丽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杯——三十五站的纸杯是白色的,杯壁薄,热水一倒进去,隔着杯壁能看见手指的红。她没直接接热水。先接了半杯凉的,又接热水,用手背贴着杯壁试了一下。三十七度左右。又试了一遍。
递过去的时候她说:"您试试,别烫着孩子。"
男人接过杯子,用手掌拢着杯底转了一圈。没说话。低头开始往奶瓶里倒水,手有点抖——是那种开了四个多小时车、中途没怎么歇的手抖。刘云丽看见他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旧的了,结着白色的痕迹。
奶瓶里的奶粉被温水冲开,摇匀,奶香漫出来。很淡的,却清清楚楚闻得到。
孩子含住奶嘴的那一下,哭声刹住了。像有人摁了暂停。
安静。净水机"咕噜"回了一声水响。
王先生——后来他说他姓王——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刘云丽摆了摆手,退到收银台后面假装整理货架。其实那排货架挺整齐的。她只是觉得,这时候他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。
窗外蝉声炸着。空调出风口"嘶嘶"响。孩子吸奶瓶的声音很小,咕嘟,咕嘟,间隔越来越长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
王先生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一松,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开。
"办张卡吧,"他说,转头看向收银台,"刚才你油枪挂上去的时候那个牌子写的,充值有优惠是吧?"
刘云丽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张会员申请表。表格右上角不知被谁蹭了一小块油渍,她翻了一页,拿新的。
"这个月充值送洗车券,"她说,"您这车该洗了。"
王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车身,咧嘴笑了一下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孩子在他臂弯里睡着了,奶瓶歪在一边,瓶底那一圈干涸的旧奶渍,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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