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日上午的风裹着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,视线里的车流彻底没了往日的利落,每一辆车都像背着沉重壳的乌龟,车轮碾过路面时,发出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的闷响,速度慢得能数清车轮转动的圈数。
人行道上的行人更显狼狈。厚厚的积雪被往来的脚步压实,下面藏着一层光滑的薄冰,所有人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,双腿微微弯曲,双脚外撇着往前挪,活脱脱一群笨拙的企鹅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挪动脚步,脚下时不时传来“呲溜”的打滑声,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赶紧稳住身形,身旁传来一声轻响,一位阿姨没稳住,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,手里的购物袋摔在一旁,橘子滚了一地,引得周围人纷纷驻足搀扶。
不远处的路边,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围着一小块平整的冰面欢呼。他们的脸蛋冻得通红,像熟透的苹果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飘就散。几个胆大的孩子索性脱掉手套,前后脚错开,身体微微前倾,借着鞋底与冰面的摩擦力慢慢往前滑,滑出几步就兴奋地尖叫;胆小的则拉着同伴的衣角,小心翼翼地跟着,笑声顺着寒风飘得很远。
“鹏,走去操场滑冰!”
一声清脆的呼喊突然在耳边炸开,我猛地回头,路口空空荡荡,只有风雪在穿梭。可那声呼喊太过清晰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将我拉回了遥远的新疆小学的校园。
新疆的冬天,冷得透彻。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,呵出的白气能在围巾上冻成霜花,睫毛上时不时会凝结出细小的冰粒,眨眼睛时都能感觉到轻微的卡顿。但这样的寒冷,却藏着独属于我们的快乐。前一天晚上,几个男老师会带着铁锹,在操场中间的空地上挖一个不算深、却足够大的坑。然后从教室里接出长长的水管,冰凉的自来水顺着水管流淌,慢慢填满整个坑洼。寒风整夜呼啸,把坑里的水冻得结结实实,第二天一早,一个平整光滑的天然滑冰场就诞生了。
“鹏,快点!再晚就占不到好位置了!”班长韦献新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,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绿色棉袄,帽子上的绒毛结着白霜,手里还拎着两双用铁丝绑紧的木板鞋——那是我们自制的“冰鞋”。
我刚收拾好书包,胳膊就被人一把拉住。“走啦走啦!我带你去滑,我滑得可好了!”是我的蒙古族闺蜜布鲁根,她的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绳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手心却带着暖暖的温度。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操场跑,寒风刮过耳边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响,我们的笑声却盖过了风声。
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同学。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厚棉袄,有的踩着自制的木板鞋,有的直接穿着棉鞋在冰面上试探。其其格拉着我走到滑冰场边缘,先给我演示:“你看,脚要分开,重心往下压,像这样慢慢挪。”她说着,双脚轻轻一滑,稳稳地滑出了一米多远,还得意地回头冲我笑。
我学着她的样子迈开脚步,刚一使劲就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其其格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我才没摔在冰面上。“别怕,我扶着你。”她紧紧握着我的手,一点点带着我往前滑。冰面冰凉,透过鞋底传来寒意,可手心的温度却越来越暖。不远处,韦献新和几个男生正在比赛滑冰,他们滑得又快又稳,时不时还做个旋转的动作,引得周围同学阵阵欢呼。有同学不小心摔倒了,笑着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,又继续往前滑。整个操场都被笑声、欢呼声和冰面摩擦的“呲溜”声填满,寒冷仿佛都被这热闹驱散了。
“叮——”路口的红灯变绿,刺耳的车笛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。刚才还在欢呼的孩子们已经走远,雪还在慢慢下着,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带来一丝冰凉。我抬手摸了摸脸颊,仿佛还能感受到新疆冬天里那冻得发疼的温度,还有手心那暖暖的触感。
路上的车依旧“龟速”前行,行人依旧迈着“企鹅步”,可我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。原来那些藏在冰雪里的旧时光,从来都没有走远,只要一阵风、一声相似的呼喊,就能轻易将它唤醒,温暖这寒冷的冬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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