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一到,暑气渐止。风像被夜露洗过,从鲁南的玉米梢头滑下来,轻轻掠过加油站罩棚的檐角。我踩着早上七点半的钟声进站,阳光不再咄咄逼人,只把四台加油机的银壳照得温温柔柔,像给钢铁也披了一层秋衣。
计量员老周正俯身检查92#汽油枪。他把计量杯一寸寸托平,动作慢得像在绣花。油面在晨光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,晃得他眯起眼。“记者同志,别嫌我磨叽,”他抬头冲我笑,“节气一换,油温就换,差半毫升,账上就是几十块。”我点点头,在采访本上写下:处暑,是站里账目的分水岭。
顺着车道走到便利店门口,风忽然大了。枣庄的秋天是从风里长出来的,带着石榴和泥土的腥甜,也带着汽油淡淡的辛辣。我深吸一口,竟不觉得呛,反而像喝下一口微凉的烧酒,胸腔里泛起热意。远处,枣木高速的车流隐约传来,像一条不肯停歇的河;而眼前这座站,就是给河流加油的港湾。
“秋老虎”还没走,可加油员的工装已换了厚款。班长小刘把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,正指挥车辆分道进站。小车、货车依次停靠,像给检阅的士兵。加油机上的数字“哒哒哒”往上跳,小刘忽然抬手:“慢点!处暑后昼夜温差大,胶管收缩,流速得降百分之五。”司机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我记下第二句:处暑,是流速的缓冲带。
中午,食堂把西瓜换成了玉米面粥。大家端着碗蹲在便利店阴凉处,看云。天上的云不再堆成山,而是被风撕成丝,像扯松的棉絮。老周说:“出伏入秋,云走得快,雨就走得慢。夜里要是下场透雨,明天油温还得再降。”小刘接话:“降了更好,省得油气挥发,安全又环保。”一句话把大伙儿逗乐了,笑声在罩棚上空撞出回音,惊起两只斑鸠。
午后,我跟着安巡组进配电间。机器轰鸣,却不再像盛夏那样焦躁。技术员小赵指着电脑屏上的曲线:“看,处暑前后,加油机呼吸阀开启次数少了三成,蒸发损耗往下掉。”我想起公司今年推行的“秋季降耗”竞赛,忽然明白:节气不只是日历上的符号,它是一串能被数据捕捉的密码。
傍晚,落日把加油站拉成长长的剪影。我走到出口,最后一辆油罐车正缓缓驶离。司机探出头:“伙计,加满啦!”那声音带着鲁南腔,像给秋天点了个响炮。我挥手,看车尾的红灯在暮色里一蹦一跳,像颗熟透的枣子滚向远方。
回营业室的路上,遇见公司新来的大学生小许。他抱着一摞报表,鼻尖沁汗。“跑慢点,”我喊住他,“处暑了,天凉得快,别闪着汗。”他腼腆地笑:“姐,我算了一下,今年夏末秋初,咱们站销量比去年同期多了12%,可能耗反降了8%。我把数据整理成推文,明早发公众号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忽然觉得:节气也在年轻人的键盘上,敲出新的节奏。
夜幕降临,站里的灯次第亮起。风从微山湖方向吹来,带着芦苇和荷花的腥气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前,听见远处庄稼地里秋虫初啼,一声比一声亮,像在催促什么,又像在告别什么。
处暑,是“出暑”,也是“储熟”。暑气退场,成熟的登场。地罐里静静躺着的,不只是柴油、汽油,更是这座站、这群人、这座城积攒了一夏的能量。它们将在下一个路口、下一座城市,化作卡车引擎的轰鸣、收割机的歌唱、灯火的通明。
我合上采访本,抬头看天。半个月亮挂在罩棚顶,像一枚被岁月磨亮的徽章。风更凉了,吹动我的工牌,也吹动胸口的字:中国石油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——所谓站记,不过是把节气的故事写进油花,再把油花的故事讲给人听。
处暑,一夜无梦。只有地下管线深处,油流悄悄换了更稳的节拍,像给秋天,也给明天,加满了第一箱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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