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龙泉路站的天棚灯准时亮起。第一束光打在地面,像一把钥匙,悄悄拧开了城市的门。李正露已经换好工服,把抽屉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重新翻到最新一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顾客到站的时间刻度。
小刘 20:00
王老板 周五 15:00
张姐 月底
……
这些字迹像列车时刻表,又像一阙阙暗号,只有李正露读得懂。
“滴——”晚上八点,一辆熟悉的白色皮卡滑进3号岛。车门一开,小刘探出头,笑得像刚擦亮的挡风玻璃。
“李哥,还是92,满上!”
“好嘞,再送你两罐红牛。”
李正露把油枪稳稳插进油箱,顺手从收银台拎出一只鼓鼓的糖果大礼包。小刘愣住:“我没说要糖啊?”
“赠品。”李正露眨眨眼,又递过去一张卡片——“生命以痛吻我,我却报之以歌,愿你以后的生活如糖果一样超甜!”
小刘上个月“消失”的十几天,李正露没问,只把惦记写进心里。再见面,他把所有安慰化成一句“赠品”,把祝福塞进糖纸。
后来我采访小刘,他摸着方向盘笑:“买我的车,去李哥那儿加油,优惠!不是车便宜,也不是油便宜,是心里便宜——舒坦!”
周五下午三点,王老板的大切诺基像只准时赴约的猫,缓缓踱进2号岛。油箱指针几乎还在F档,李正露却照例迎上去:“王总,今天跑远道?”
“不跑,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不忙。”
李正露乐了:“您这是来给我们加油。”
王老板把车停在岛旁,不开油箱,只摇下车窗和李正露唠了半小时家常。临走时,他把一张演唱会门票塞进李正露口袋:“带我闺女去的,她指定要请你这位‘李叔叔’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王老板每周三的“不缺油”行程,其实是给彼此的生活添一把火——让忙碌的人情味,不至于降到零度。
月底最后一天,张姐踩着细高跟“哒哒”冲进便利店,手里甩着一沓发票抬头:“李经理,奖品池还有啥?”
李正露从柜台下搬出一只神秘纸箱——洗衣液、车载吸尘器、加油优惠券……像哆啦A梦的口袋。张姐笑得眼角弯弯:“我下个月还来!”
李正露把张姐的“月底”圈上红笔,旁边新添一句:“记得提前留一套车载香薰给她。”
夜色彻底落下,龙泉路站像一盏低悬的月亮,泊在城市的十字路口。李正露在四个加油岛之间来回小跑,工服后背洇出大片盐霜。
“现在的人,节奏快,就怕等。”他把油枪卡扣一压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“我们得比他们的耐心更快一点。”
我数了数,高峰期5分钟,他完成了7辆车的“快进快出”。车流像被按下加速键,却没有人按下车窗抱怨。
采访结束,我合上录音笔,忽然想起一句话:“所有伟大的建筑,都是时间的仓库。”
而龙泉路站这座不足两亩的小站,何尝不是?
它用一页页泛黄的刻度,储存了顾客的作息;用一次次“赠品”的借口,储存了人与人之间的体谅;用一盏深夜不灭的灯,储存了城市旅人的心安。
李正露把笔记本锁进抽屉,又打开。锁的是秘密,打开的是时光。
走出站房,回头望——灯光柔暖,像给夜色加了一层滤镜。
我想,明早五点四十分,那束光还会准时亮起,把新的刻度写进新的一天,也把新的故事写进更多人的心里。
而我们,只需在某个红灯路口,轻轻打一把方向,就能拐进这座时间的驿站——加油,也加一点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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