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二十,鲁南的天刚泛起蟹壳青。
我踏进加油站时,张经理已经围着罩棚转了一圈,手里那本红色巡检记录写得密密麻麻。蓝色工装的后背洇出一圈汗渍,像极了一枚无声的党徽。
“早啊,大记者!”她抬手冲我笑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十几年前,她也是从加油员做起,如今依旧把“十三步曲”当成晨祷词。她说:“流程是死的,服务是活的,活的东西得靠人把温度递出去。”
六点整,第一辆大货车轰隆隆进站。只见她抬手示意,身体微侧,像交警又像舞者,三两下就把庞然大物领进了柴油岛。转身时,她顺手把一块“油箱在右”的小立牌贴到车窗上,动作一气呵成。司机探出头,憨憨地笑:“还是老张眼尖!”油枪归零、预置、提枪、加油,所有动作像放唱片,节奏却一点不机械。她弯腰时,会用手背挡住油枪口,防止余油溅到车漆;插卡时,她会先吹掉芯片上的灰尘,再双手递给司机。这些细节,被写进加油站的“内训教材”,名字叫《让每一滴油都带着礼貌》。
八点,太阳开始发威。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92号岛,车主摇下车窗就嚷:“怎么又涨价!”空气瞬间绷紧。张经理却笑着迎上去,先递上一杯冰水,再慢声解释调价原因。不到两分钟,车主的火气被冰水浇灭,临走时还扫码买了一箱矿泉水。“伸手不打笑脸人。”这是张经理常挂在嘴边的话。她相信,微笑是一种可以传染的“油品”,比92号、95号更能让发动机顺畅。
十点,办卡高峰。网络突然卡壳,队伍排到便利店门口。张经理搬来一台小音箱,插上U盘,自己当起DJ,放的是司机们爱听的《一路向北》。她又让实习生把冰柜推出来,免费请排队的顾客喝盐汽水。有人不耐烦,她就讲段子:“电脑今天也想偷懒,让它先喝口水!”笑声一起,时间仿佛被按下快进键。午休时,我跟着她巡站。便利店货架上,冰镇饮料摆成一座小冰山。她说:“夏天推冰饮,冬天推热豆浆,春秋推燃油宝,节奏跟着季节走。”她拿起一瓶功能饮料,瓶身上贴着一张小贴纸——“跑长途的兄弟,记得补充维生素”。原来,这些贴纸是张经理连夜打印的,一句贴心话,就能把销量抬上去。
下午两点,一位老顾客气冲冲跑来投诉:昨晚加油后发动机故障灯亮。张经理先道歉,再陪他到店外检查。结果发现是油箱盖没拧紧。顾客有些不好意思,她却说:“是我们提醒不到位。”说完,她掏出一张手写提示卡,贴在油箱盖内侧,卡片上画着一只笑脸油枪。顾客当场竖起大拇指:“下回还找你!”夕阳落进罩棚,油枪归位,地面干净得能照镜子。张经理把最后一桶垃圾提到站外,回头冲我挥手:“今天没出大糗,值得表扬!”我知道,她所谓的“大糗”,不过是油枪滴了几滴油、顾客多等了半分钟。在她眼里,服务没有99分,只有100分。
临走前,我在留言簿上写下:“在张经理的油枪里,我加到的不仅是油,还有微笑、专业和共产党员的初心。”
夜幕降下,加油站的霓虹灯亮起,像一颗镶嵌在国道上的蓝宝石。张经理又拿起拖把,开始最后一遍清洁。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输油管线,把温暖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每一位夜行者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她总说“把微笑留在油枪上”。那微笑,会在油箱里发酵,随着引擎的轰鸣,跑遍山川湖海,最后又悄悄回到加油站,回到每一位石油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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