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合上书,我仍恍惚觉得鼻尖有炭火气,耳畔是汪曾祺笔下“咸菜慈姑汤”咕嘟咕嘟的轻响。这本不足三百页的散文集,像一方小小的炭炉,把史铁生、季羡林、林徽因等十三位大家的生活碎屑,煨成一锅冒着热气的“人间烟火汤”。董宇辉说,只要有一两句让人豁然开朗,便已值回书价;而我,几乎在每一页都捡到了继续前行的铜板。
书里最打动我的,是“条纹睡衣”这个细节。史铁生写自己摇着轮椅去地坛,母亲远远跟在后面,穿着“蓝白条睡衣裤,脚踏塑料凉鞋”;丰子恺画里,父亲也穿着同款睡衣,抱着红泥小火炉给孩子们烤年糕。原来,无论笔底多少风云,作家们回家都要换舒服的旧衣,都要蹲在炉边等一口热汤。这种“不装”的诚实,把我从对“大师”的仰望里轻轻放下来——原来困顿与欢喜并不挑人,谁都要在烟火里打滚。
于是,再读到季羡林《清塘荷韵》里“用铁锹铲起一坨带水的泥”时,我不再只看到荷花的亭亭,而看见一位老人蹲在泥塘边,鞋底沾满淤泥,脸上却带着孩子般的笑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:所谓“眷恋人间”,不是远方宏大叙事,而是此刻愿意俯身去闻一朵荷香的笨拙与真诚。
书里最锋利的温柔,来自史铁生。他写母亲偷偷去地坛找自己,却又不肯靠近,“她视力不好,就端着眼镜像端着枪”。一句话,把我击中。原来我们一生都在这样的“端着”里被爱着:父母端着担心,爱人端着期待,朋友端着欲言又止。那些曾让我喘不过气的关切,在此刻被重新对焦成一束束柔光——他们不是束缚,而是怕我跌进更深的夜。
梁实秋写《雅舍谈吃》,说最饿的时候,一碗隔夜的“猪油酱油拌饭”也能吃出蟹黄的滋味。读到这里,我想起自己疫情期间被隔离在出租屋,物资最紧张那天,用半包挂面、一小块火锅底料煮了一锅“豪华面”,边吃边哭,却觉得那是今生最好吃的一顿。如今想来,那碗面的味道,与梁实秋的猪油饭、汪曾祺的咸鸭蛋、林徽因的“雨里红莲”,都在说着同一件事:人可以被生活逼到墙角,却永远能在味蕾里找到突围的裂缝。
书翻到最后一页,我合上书,却像把炭炉揣进了胸口。它让我原谅了自己的狼狈:原来史铁生也曾因残疾而暴躁,季羡林也会在日记里骂“天气热得发昏”;原来丰子恺画里的孩子也会把墨汁打翻在床单上。困顿不是失败的证明,而是活着的纹理。
我开始学着像他们一样,在琐碎里打捞诗意:下班路上,蹲下来看一只蜗牛爬过雨后的人行道;把父母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,打印出来贴在书桌;给久未联系的朋友寄一张明信片,只写一句“今天傍晚的云很像你当年的笑”。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,像小火炉里蹦出的火星,照亮了原本灰暗的日常。
《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》不是一碗鸡汤,而是一面镜子。它让我看见:真正的高贵,是穿着条纹睡衣仍对世界保持好奇;真正的勇敢,是承认自己的脆弱后,依然愿意为一朵荷花、一碗剩饭而热泪盈眶。
如果你也正走在暗巷,请带上这本书。它不会替你赶走黑夜,却会在你掌心放一粒炭火,让你学着在烟火里打捞星光,然后继续——热烈地、笨拙地、深深地——眷恋这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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