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一到,枣庄的风先变了嗓子。抱犊崮上的云被夕阳烧出焦边,像一块刚出炉的菜煎饼,卷着热气又卷着凉意。凌晨4点失眠了,我把《故都的秋》摊在窗台。纸页薄脆,像被太阳烤得卷边的槐叶,轻轻一翻就掉渣。郁达夫那句话劈头盖脸砸过来:“秋天,这北国的秋天,若留得住的话,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,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。”往年读到只觉得文人矫情,今年却像被抱犊崮的山风抽了一鞭——枣庄也是北国,我的三分之一零头,怕是也要被立秋收走了。
枣庄的秋,向来不声张。它不学泰山那样高阔,也不学青岛那样清爽,它把颜色藏进微山湖的红荷、藏进台儿庄老城墙的青砖缝,再掺点辣子鸡的红油,一点点往外渗。郁达夫写“颓唐与萧瑟”,我写枣庄的“蔫巴与倔强”:石榴咧嘴笑得没心没肺,玉米秆在田埂上站得笔直,像不肯弯腰的鲁南汉子。立秋是节气的折刀,真正的秋意却藏在不起眼的小处——东湖公园门口忽然多出来的糖炒栗子香;母亲傍晚电话里那句“晚上添件长袖”;BRT车站旁卖菜煎饼的大姐把炉子往风口挪了半米。郁达夫把北平缩进胡同的炊烟,我把枣庄缩进一碗热腾腾的面线。
可城还是那座城。车流依旧织在光明大道上,没有骆驼铃,也没有胡同深处卖冻柿子的吆喝。空调“嗒”地落下一滴冷凝水,像把郁达夫书里灰沉的天搬进了二十六楼。现代化把季节打磨得光滑圆润,立秋只剩朋友圈里转发的“贴秋膘”海报,可郁达夫的秋是毛边纸,带着碎屑与孔洞,不肯被塑封。那种粗粝提醒我:所谓季节,不仅是温度与物候,更是人与时间的一次次摩擦。
最打动我的,是他写秋声。蝉噪渐歇,槐树掉“蚕沙”似的荚果,蟋蟀声像从水缸底传来。枣庄的秋声更野些:抱犊崮松塔砸在石阶上,劈啪作响;微山湖雁阵掠过,翅膀划破长空带一点金属的呜咽;老家院墙外那棵老枣树,风一过,枣子砸在瓦片上,像撒了一把铁铃铛。去年立秋我去北京出差,特意绕到后海,想寻一点“秋味”。酒吧街的霓虹把水面映成紫一块绿一块,我却摸到石栏缝里一片卷曲的槐叶,叶脉凸起像老人手背。那一刻忽然明白:郁达夫爱的不是北平,而是北平能承载的“慢”与“旧”,是可以把魂灵摊开晒一晒的从容。我们缺的,正是这样一块灵魂的晒谷场。
立秋之后,白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。我抬头,光明大道尽头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虚假的天光。郁达夫说“非要在北方,才感受得到底”,我却在这片鲁南土地上,读出了另一种深味:他写“租人家一椽破屋”,我租的是带电梯的公寓;他“泡一碗浓茶”,我冲的是冻干速溶;他“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”,我抬头只见塔吊。时空迥异,但“朝荣夕毙”的怅惘、“忽如远行客”的孤清,像抱犊崮山涧的月光,准时漫过脚踝。
书末尾,郁达夫从北国秋跳到南国之秋,“色彩不浓,回味不永”,像一声来不及收住的叹息。我读至此,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红灯。枣庄的夜,竟也有了几分“草木摇落露为霜”。我想,若他活到今天,会不会坐在直播间卖微山湖大闸蟹?会不会把“秋士的伤怀”改成抖音段子?转念又笑:他那样的人,宁愿在抱犊崮破檐下听一夜冷雨,也不肯让算法推荐他的孤独。
掩卷时,我给自己泡了一杯陈年的日照普洱,汤色深得像老家写春联剩下的墨汁。茶气袅袅升起,仿佛把北平那片“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”借来,落进了我的杯子。立秋不是句号,它只是时间轻轻翻了个面。郁达夫的文字,是夹在书页里的枯叶,脉络分明,轻轻一捻就碎,却让整个枣庄的秋天都有了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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