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已七天,北方把夏天彻底翻篇。
罩棚下的风不再试探,而是直接亮出秋的名片:干爽、微冽,带着昨夜平原的薄霜味。它掠过铁皮檐角,“咣”一声脆响,像邮局柜台盖下的钢印,把“出伏”两个字牢牢戳进油蒸气里。
柏油地一夜之间褪去了油腻的汗光。
我蹲下摸地面,指腹传来清晰的凉意——夏天最后一点余温,已被凌晨三点的一场小雨没收。油罐的影子比上周又瘦了半圈,边缘锐利得像新磨的镰刀,割得阳光也学会了收刀入鞘。
小羽今天戴了件薄针织开衫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夏天留下的一截麦色。她不再哼小曲,而是把保温桶里的姜丝可乐倒进出纸杯,递给跑长途的货车司机:“大哥,往北走夜里要下霜,热辣一下再出发。”声音裹在蒸汽里,像刚烤熟的红薯,甜里带辛。玻璃门开合,风铃叮当一声短促——立秋后的风,不再拖沓。
卸油口的呼吸声也改了节拍。
管线里柴油的流速比上周慢了两格,像知道长途降温,自动学会沉稳。我拧开取样阀,闻到的辛辣味里掺进一点清苦——那是田野里玉米秆被割倒后,茎茬散发出的木质香。夏的暴躁被秋过滤,剩下干净的锋利。
远处的玉米地已经空成辽阔的舞台。
秸秆捆成金色的草垛,三三两两站立,像等待检阅的老兵。天空被更高更蓝的冷空气擦得透亮,云被风裁成薄片,贴在天幕上,像加油站便利店新到的透明玻璃纸。一架夜航的货机刚刚掠过,尾迹被夕阳染成淡紫,迟迟不散,仿佛替天空试戴一条秋夜的围巾。
站里的橘猫彻底放弃了空调外机,转而占领收营员用来午休的纸箱,箱壁外沿被它挠出一道道干草色的爪印。它把尾巴盘在鼻尖上,眯眼时,瞳孔收得像两颗饱满的谷粒。有人推门,它不再抬眼,只把耳朵转动十五度,算是打了招呼——万物都在学会与渐凉的世界和解。
傍晚七点,交接班。
夕阳把油罐刷成铜管乐器,光斑像音符沿着罐壁缓缓滑音。我掏出手机,销量日报自动弹出:本周92#环比再降4%,但尿素、防冻液已悄悄爬进热销榜前五。AI在后台提醒我:夜间最低温将跌破10℃,建议把-10号柴油的堆头移到泵岛黄金位。
我按下“确认”,屏幕闪了一下,像替我眨眼。
立秋一周,北方把一切变化摊在阳光下:短袖外面加一件反光背心,冰矿泉水旁边摆上一桶姜茶,夜班员工的手套从薄棉换成加绒,加油机的提示音把“注意高温”改成“注意保暖”。
我在交接班日志写下第二行字:“立秋后第七日,暑气已缴械,霜意正点兵。油枪仍跳,却不再为酷暑呐喊,而为旅程护航。”
合上日志,夜色像一条刚熨平的深蓝色工装裤,齐整地罩住加油站。第一片杨树叶落下,脆响如硬币,轻轻敲在泵岛防撞栏。远处传来雁鸣,短促,却笃定。
下一辆车亮起大灯,光束切开薄霜的帘,缓缓驶入——它加的是秋天的第一箱-10号柴油,而我们,把夏天最后一滴汗水,稳稳收进油罐,等待在更漫长的寒夜里,为下一段旅程点燃炉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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